王朝死循环被一个美国人算明白了:流寇、坐寇与两千年周期率
1998年2月19日,马里兰大学经济系办公室门口,一个叫曼瑟·奥尔森的美国人因心脏病猝然倒地,抢救无效。 这位1932年生于北达科他州农民家庭、拿过罗德奖学金、当过联邦政府副助理部长的经济学家,至死都在琢磨一个中国人熟悉到骨子里的问题:为什么王朝总会亡,为什么其兴也勃、其亡也忽。 他没看到那本书付印,2000年他的遗作《权力与繁荣》出版,加上1982年的《国家兴衰探源》和1965年的《集体行动的逻辑》,三部曲合起来,几乎是用数学的语言,把黄炎培在延安窑洞里问出的那道周期率,掰开揉碎算了一遍。 很多人第一次听这套理论都会愣住。它只用了两个词,一个叫流寇,一个叫坐寇。这两个字,把中国两千年里无数英雄豪杰的起落,压缩成了一条冷酷的曲线。 一、流寇与坐寇,左手和右手 故事的起点,是一段中国军阀混战的往事。 上世纪二十年代,河南、安徽、陕西一带活动着一支农民武装,首领外号白狼。这支部队四处流窜,抢完就走,所过之处鸡犬不留。冯玉祥奉命围剿白狼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当地百姓夹道欢迎冯玉祥,箪食壶浆。 奥尔森读到这段记载时陷入沉思:两个都是军阀,凭什么一个被骂作土匪,一个被捧作救星。 答案很朴素——白狼没有根据地,是流寇,抢完这一票,下一票去别处抢,所以下手绝不留情。冯玉祥驻扎一地,是坐寇,明年还得在这一带收税,全杀光了就没有金蛋了,所以他得保护百姓、赶走别的土匪、维持基本秩序。 奥尔森由此推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判断:国家的起源,很可能就是一伙聪明一点的土匪。理性的流寇头子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安顿下来,戴上皇冠,自封天子,从抢一把就走变成可持续地抽血。 亚当·斯密讲过一只看不见的右手,靠市场引导私利成公益;奥尔森补了一只看不见的左手,靠垄断暴力引导掠夺者自己变成秩序。 关键变量只有一个字:住!住下来,才有共容利益;有共容利益,杀鸡取卵就不划算,养鸡下蛋才划算。所以老百姓宁肯接受坐寇的反复抽税,也不愿意承受流寇的一把梭哈。 人们高喊国王万岁,未必全是谄媚,一个能活五十年的国王,比一个随时可能被推翻的暴发户,更可能保护产权。 二、坐寇变政权,成为合法的收税机器 坐寇安顿下来之后,下一步是把自己洗白。 他发现,税率压得低一点,百姓种地更起劲,税收反而更多;他掏钱修水利、架桥铺路,产出跟着上涨,账本更好看。慢慢地,坐寇不再叫坐寇,叫朝廷;暴力机器不再叫匪帮,叫军队;抽血不再叫勒索,叫赋税。 一个政权的雏形就这样长了出来,这并不是阴谋论,而是一个冷酷的激励式推演。 只要巧取豪夺比生产建设来得容易,掠夺就会让投资、分工、合作全面萎缩;只有当统治者意识到自己的长远利益依赖于治下百姓的繁荣,那只掠夺之手才会被驯服,扶助之手才会伸出来。 问题恰恰出在时间上。共容利益是一种长期利益,而权力是有有效期的。 当统治者相信自己还能坐五十年,他会像牧场主一样精心养护草场;当他知道自己只剩五年、甚至不确定明年还有没有明天,他就会一夜退化回流寇,能捞多少捞多少。 历史学家管这叫末日心态,奥尔森管这叫时间视野! 三、分利集团,帝国身上的吸血网络 到这里,故事才进行到一半,真正致命的段落,写在《国家兴衰探源》里。 奥尔森观察到一件反常识的事:一个社会越稳定、越少战乱、越允许自由结社,各种既得利益集团就越有时间组织起来、壮大起来、固化起来。 他给这类组织起了个冷峻的名字,分利集团。各类行会、卡特尔、院外游说团、贵族门阀、宗室外戚等等,全在此列。 分利集团的本能不是做大蛋糕,而是切走更大一块。它们的成员只占社会很小一部分,推动技术进步让全社会受益,自己只能分到残羹;可只要游说、垄断、立法寻租能让全社会损失一百块而自己多赚一块,它们就会毫不犹疑地干。 奥尔森说,分利集团不是在分蛋糕,而是在抢瓷器,抢的过程中不惜把整柜瓷器砸碎。 朱元璋立国时,朱家宗室只有五十八人;到万历二十三年,玉牒上登记的宗室人口突破十五万七千;明末更是数十万之众。 嘉靖四十一年,御史林润在奏折里写下一组让朝廷脊背发凉的数据: 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,而各处王府禄米额定高达八百五十三万石,占全国税粮总收入约百分之三十七。 山西一省存粮一百五十二万石,晋王府一家年禄八十七万石;河南存粮八十四万石,周王府一家年禄六十九万石。 福王朱常洵一人圈地两万顷,跨河南、山东、湖广三省凑地。 这些数字的杀伤力还远不止账面。宗室庄田免税免赋,老百姓为了避税,纷纷把自家土地投献到王府名下,国家在册纳税耕地持续缩水,赋税全数压到无权免税的自耕农头上。 崇祯十四年洛阳大旱,福王府里宰鹿取血、熊掌鱼翅,高墙外灾民易子而食。李自成的兵锋所指,其实是这个分利集团亲手点起的干柴。 苏联的勃列日涅夫执政后期,苏联特权阶层膨胀到五十万至七十万人,加上亲属约三百万人,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一点五。他们自我封闭、互相提携、排他固化,把大量国家财富据为己有。